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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國政協委員、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講席教授金李:當前形勢下,該把外儲“請出山”了

每日經濟新聞 2020-05-20 20:56:48

在國內經濟恢復方面,外匯儲備能否也發揮應有的作用?全國政協委員、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講席教授金李認為:政府可接手出口企業的部分訂單,用于公共開支或者國際援助,“政府下單,外儲買單”。

每經記者 張壽林    每經編輯 文多    

夏花絢爛,2020年全國兩會如期召開。在這萬眾矚目時刻,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(以下簡稱NBD)專訪了全國政協委員、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講席教授金李。他對當下中國經濟運行有著深刻的觀察,并提出了獨到的建議。


金李教授簡介: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講席教授、博導,北京大學國家金融研究中心主任,北京大學管理案例研究中心主任。曾任哈佛商學院金融教授兼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執行理事,現兼任牛津大學商學院金融教授(終身教職正教授兼博導),牛津大學中國中心研究員。

金李在哈佛商學院、牛津和北大,向MBA、EMBA、本科生和研究生講授資本市場、公司財務和公司治理等課程。他的研究領域包括國際投融資、風險創投和私募股權、對沖基金、財富管理、家族企業治理與傳承、國內以及跨境并購、資本運作等等。

部分外企確實感受到了來自美國政客的壓力

NBD近期,美國有官員呼吁在華美企撤離,引發市場對“外企撤離中國”的一絲擔憂。接著,美國商務部又出臺針對華為的出口管制新規,流露出與中國高科技領域“脫鉤”端倪。我們知道,今年兩會上你提交了多個提案,其中就涉及“外企撤離”的問題。你認為該如何面對有關“外企撤離”的聲音?這些聲音是否可能對外企或中國經濟造成一定影響?抑或根本不用管這些聲音?

金李:其實,這些聲音,可以說是對中美關系的一種挑戰,背后有美國政府深遠的政治考慮,這在此前就有了征兆。疫情,只是加劇了部分敵視中國的美國政客對我們的遏制,(其中)包括制造各種輿論挑釁。

我覺得,這些往低了說是不負責任,往高了說是用心險惡。我們需要應對得當,因為其中存在一定的風險。

對美國這一做法,輿論認為這是典型的損人不利己。因為中國自1978年改革開放起,就張開雙臂歡迎外資企業來中國投資,至今外企在中國已經有好幾十年的發展歷史,并且有著非常好的積累。外企對中國國力提升固然有巨大幫助,也解決了很多的就業問題,但同時外企自身也在不斷創造利潤,并通過各種形式回流到母國,這對他們的母公司、母國經濟都有巨大助力。實際上這是一個多贏的局面。

而現在,美國有政客要求美企撤離中國,在政治家層面上發出這種噪音。應該說,一些外資企業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各種壓力,包括來自輿論上的壓力,以及受到疫情的影響等等。這對部分外企在心態上造成一定的影響,甚至部分企業會開始考慮,如果情況繼續惡化,可能要被迫做出一些很艱難的決定——比如離開中國市場。若最終果真如此,對這些企業來說,固然是巨大損失,其實對中國經濟、中國的就業也會產生負面影響。

從實際來看,首先壓力確實是存在的。據我們了解,部分企業已經開始考慮這一問題。

從中國老百姓角度來看,不少人對此感到憤怒:這些外企在中國賺了錢,現在就要跑。甚至有人會說“不要讓外企跑了”!

從外企角度來看,其實這是一種無奈的選擇,它不想走!它在這好好地賺錢,對自己來說不好嗎?有的時候,它面對的是各種有形的無形的壓力,最終可能被迫無奈做出選擇。

在這種情況下,我們要想一想,誰是我們的朋友?誰是我們的敵人?要把我們的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我們的敵人搞得少少的。

真正對中國懷有深刻敵意的是少數的美國政客,而不是這些企業家。企業家到中國來是為了賺錢,他不想離開中國,也是因為留下來繼續能賺錢。所以他本不想走。

因此,我對這個事件性質作出的解讀,就是外企本不想離開,我們也不愿意看到它離開。誰真想看到他們離開呢?是以特朗普為代表的少數美國政客。

假如美企要撤離,我們不能情緒化應對

NBD那如果真有少數外企撤離,該如何理性應對?

金李:首先,如果我們認為“他現在要帶著錢跑,不能讓他們跑了”,我覺得這是情緒性的反應。不否認這種提法也是出于愛國的想法,但如果帶著情緒去看待“外企撤離”問題,很可能就把我們本來的朋友推到了對立面。

我還是想說,企業家本身希望在中國賺錢,他不會自愿撤出,如果最終撤出,這時就碰到問題了:他的店怎么辦?存貨怎么辦?員工怎么辦?一些存貨打折還能賣掉,但生產設備可能無人接盤,產能就廢了,生產線就只能被當作廢銅爛鐵回收。

如果我們真抱著“設置障礙不讓外企跑了”的心態應對,讓他走投無路,沒有做妥善安排地落荒而逃,從中國的立場來看,這對我們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?

直接的結果是,國內這些產能被損失掉,很多就業被犧牲掉了。外企員工被解雇,傷的是誰?很多是我們的老百姓。

間接的影響,是我們改革開放以后,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國際聲譽可能受到沖擊。這些企業如果因此在中國發生巨大損失,回到國外覺得,中國當時對他們毫不留情,撤出得非常狼狽,以后可能不愿再和中國打交道,比如從中國采購物資等等,可能供應鏈體系對我們不再繼續開放。

更進一步講,不了解情況的一些國際機構和民眾,可能會說,在吸引外企進來時,中國好話說盡,這叫開門迎客;走的時候重重受阻,這叫“關門打狗”。留下了這種印象,我們以后再怎么去開門迎客?形勢好轉以后,我們和外企說:歡迎你們到中國投資,我們會善待你們。有人可能會說,你看那誰誰誰,他們當時撤離得多么狼狽。

我們講,信任建立起來不容易,但破壞掉非常容易。一旦破壞,再想建立就更不容易了。

我是從我們國家的利益,從中國民眾的理性角度來理解這個問題,不是最終考慮為了讓外企撤離。只是說我們要考慮長期利益,以及怎樣盡可能讓我們的利益最大化。

因此,我們的應對不能過于情緒化,要想想什么是我們最終想要的,對這些我們去做;什么是特朗普想去做的事情,那我們盡量不去做。

特朗普其實巴不得看到我們對準備撤出的外企趕盡殺絕,把他們收拾得非常凄慘、狼狽。如果真是這樣,他便可以給他的民眾說了:你看,我提醒你們,不要到中國投資,被我說中了吧!不聽我們美國勸,你看,下場多么悲慘!你們其他人誰還愿意步他們的后塵?我想特朗普可能覺得:這太好了!中國民眾幫了我一個忙。

但在情緒狀態下,我們可能就會認為,誰要是為外企辯護,那就是不愛國嘛??缮晕⒗潇o以后,我們該考慮得更周全、更長遠,該考慮怎樣才對我們有利。我們如果不妥善處置,就可能把本來對中國心存善意,到中國營商時希望雙贏的外企,硬生生推到了特朗普那邊去。我們就做成了特朗普想做而沒做到的事情——制造中國的負面形象。因此,事情很多時候不是非黑即白,不應該抱著“來我這的,就是好人;想從我這撤的,就是壞人”的想法,這是一種相對簡單粗暴的情緒反應。

“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敵人搞得少少的”

NBD:假如最終真有外企撤離,理性地看,我們可以做些什么嗎?

金李:第一,肯定是盡量創造條件,不用撤離最好。

其實,一些外企還是有點憂心忡忡:當前形勢下,中國會不會不堅持改革開放了?會不會不堅持深化市場經濟了?那我們應該讓他們吃一顆定心丸,就是不管全球形勢如何變化,不管美國少數政客如何堅持去全球化的逆潮流做法,中國都會堅定不移地推進深入改革開放,深入市場化。我們擁抱全球化,我們追求用市場的方式配置資源,絕不動搖。

具體表現在,我們對外商投資領域,盡可能地減少行政干預,比如金融行業全面對外資開放等等。通過這些具體工作,將外企的顧慮和擔憂,盡可能打消。

當然,很難說這都可以通過做工作的方式解決,可能會有一小部分或者個別外企,在各種因素影響下最終還是要撤。這種情形下,我覺得還是應該抱著“來我們歡迎,走我們歡送”的心態面對,也就是說:我們很遺憾你要離開,但也理解你的難處。不為難你,讓你走得心情舒暢,盡可能不狼狽。

畢竟在倉促撤離的過程中,其生產線可能沒有合適的下家接盤,已經在國內投入的科技研發、營銷網絡等無形資產,也可能因處置不當而大傷元氣,甚至灰飛煙滅。

因此,假若他真的要走,這個過程我們(讓它)盡可能不對雙方造成大的沖擊和傷害——這除了指心理層面,更指實體層面。

具體的建議是,比如企業撤離時,需要找合適的接盤企業,將存貨、員工以及商標商譽等無形資產,轉讓給市場化力量民營企業,把資產盡可能盤活。很短時間內,合適的企業不一定找得到,中國官方可否提供一定的協助,比如幫他吆喝幾聲:嘿,這有一家外企,因為種種原因很遺憾要撤離中國,現在想找下家。他們有好的資產,我們的民企,你們可以來看一看。(這是)政府鼓勵民企接盤。

再往下說,面臨的一個問題是,民企現在日子也不太好過,第一季度,元氣大傷的民營企業較多。因此,一些行業可能找不到合適的民企接盤。

我們最希望的是,代表市場重要力量的民企出面——因為我們希望中國的形象是堅持市場化、堅持改革、堅持開放,但如果民營企業實在接不了盤,我們很多國企是有這個資源能力的,這時可以作為最后一道防線……以類似于經濟領域最后貸款人的角色,來防止產能被拆散而最終灰飛煙滅。

進一步看,假如外資賣了企業,他可以帶著資金撤走,我們也可以和他商量,一個想法是:現在你不能在中國做實體企業,擔心特朗普對你不滿,但如果你依然看好中國發展,我們允許你做金融投資。比如外企賣給民營企業是3000萬元人民幣,民營企業說,你換作美元帶走,沒問題!但換個思路,假如并購后的企業價值1億元人民幣,也可提議將交易額折合為30%的股權,讓外資做股權投資人,繼續在中國獲益,同時繼續發揮國外供應鏈體系價值,幫企業對接產能到國外的消費渠道。如此,大家更是利益共同體。這正是我前面說的,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敵人搞得少少的。

最后一點,假如美國政府繼續深化脫鉤,外資被迫連金融投資也不可以做,那又該怎么辦?此時,我們國家的外匯儲備,(想)直接從美國市場上抽回,則美國政府可以通過各種方式阻撓,可能也會來一個“關門”。而且,我們投在美國市場上的國債,因為是政府的外匯儲備,美國阻撓起來可能一點道德上的猶豫都沒有……假如真到了剛才說的那一步,我們便可以拿出外匯的一部分成立基金,專門用來整體交換和承接外企在中國幾十年積累的產能、營銷網絡、技術,包括員工體系等等。最終,這依然比較合算。

走到這一步,我們政府也就仁至義盡了:在外企倉促撤離下,我們最后幫了一把,把這些企業買下來。好合好散!將來條件允許,我們依然歡迎他們回來。其他外企看到這,會怎么想?想必會說:中國做得真的太棒了。

圖片來源:攝圖網

使用外儲正當其時:政府下單,外儲買單

NBD說起外匯儲備,我國外儲處于高水平,受到疫情和全球供應鏈重整影響,我們部分出口企業及其上游企業訂單下降。在國內經濟恢復方面,外匯儲備能否也發揮應有的作用?

金李:外匯儲備是用來干什么的?就是為了應對不時之需。這是我們口袋里儲備的錢,若有困難,現在拿出正當其時。

現在受疫情影響,我們經濟需要恢復,我們的困難企業、困難家庭需要救助,誰來買單?現在有各種說法,有人說財政赤字采用央行貨幣增發的方式來完成——現在美國就是這種做法。但大家最大的擔心是,一旦赤字貨幣化,實際上我們就沒有什么財政紀律了,可以想印多少錢就印多少錢。短期看,這解決了眼前的財政困難,但長期看,這對我們的貨幣信用是巨大的傷害。當初國民黨在快要失敗前,濫發金融券,擾亂金融秩序,那是一個非常慘痛的教訓。所以我們的政府現在非常謹慎,但又不得不去救助困難的經濟。

這個問題從哪破解?我認為其中可以做的一點,就是利用我們的外匯儲備??梢詼y算一下,(然后)拿出一個低比例的部分,來支持出口企業復工復產。

政府可接手出口企業的部分訂單,用于公共開支或者國際援助。誰來付錢?對策就是政府下單,外儲買單。

既然是應對不時之需,現在不用,留到什么時候用?而且前面也說到,一個擔心是,外匯放在美國國債市場,美元通貨膨脹很容易擊穿它的價值。(畢竟)僅這輪疫情救助,美國預算就增發了2.3萬億美元,主要就是無限量的量化寬松,因為美國政府無力支付。因為它解決經濟不可持續的問題,主要就靠這無限量的量化寬松。

NBD對于國內經濟恢復,請問還有更多建議嗎?

金李:國內經濟恢復,主要問題是中小企業經營困難。早期主要是復工復產過程緩慢,現在主要集中在訂單不足上。訂單,一個來自外需,一個來自內需。國外疫情仍在延續,很多訂單被取消,對我們的出口企業及其上游企業造成了一定的沖擊。這一部分,剛才已提到,政府可以依照企業先前的訂單產能,給一個補缺,把貨物買下來,解決外需訂單下降的問題。內需的訂單,也出現需求下降,主要是因為部分老百姓生活出現一定困難,特別是低收入人群。正好2020年也是我們贏得脫貧攻堅戰的收官之年,疫情加重了他們的困難,我們義不容辭地提供救助。這也是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。低收入人口的需求恢復了,內需也就逐漸穩住了。內外需求終端一旦穩住,它的上游產業鏈中的企業也就有了訂單,我們的整個經濟體系就激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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